偽狂歡時代, “剁手”的快感為何大不如前了? | 文化縱橫
文創

偽狂歡時代, “剁手”的快感為何大不如前了? | 文化縱橫

2020年06月18日 20:10:58
來源:文化縱橫

【導讀】疫情之下,中國的網購經濟也不復往日盛景,商家的焦慮、手法和網購者的顧慮、吐槽似乎都多了起來,以往那種“秒殺”“剁手”“海淘”的快感似乎正在減弱。本文認為,以“6·18”和“雙11”為代表的網購經濟,帶來了一種偽狂歡,它不是人的狂歡,而是物的狂歡;它不是主體占有欲望的勝利,而是客體深度誘惑的勝利。欲望、消費、生活與社會,都在其中發生了隱秘且深刻的變化。作者指出,伴隨消費社會的演進,人們發生了基于網購的社會心理變化。“物欲癥”源于欲望的擴張與社會生產形式的演進,欲望的不滿足狀態使得人的主體性消隱,人逐漸淪為被支配者,產生基于物的病態欲望。“物控癥”則是物對人的占有本能的操控,網購使得人的主體性相對化,在巨大的欲望驅使、網絡驅動與數字驅利之下,人不自覺地被物所主宰,顯現出具有“伊托邦”色彩的病理特征。如果說物欲癥是消費社會的產物,那么物控癥則是網絡社會的產物。也許,網購狂歡熱潮散去之后,我們需要真正思考人的境況與人的主體性重建,唯有如此,我們才可以避免為物欲癥和物控癥所挾持,才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和解放。

本文原載《文化研究(第36輯)》2019年10月期。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供諸君思考。

從物欲癥到物控癥:

網購背后的病理邏輯

欲望與消費的復雜機理

格拉夫等人在面對十余年前美國出現的令人驚訝的網絡購物狂潮時,曾寫下這樣的一段描述:

在過去的幾年里,網絡上出現了一種新的病菌攜帶體。即便是把大型購物中心、郵購目錄和購物頻道加起來,感染力都沒它大。只有加利福尼亞和阿拉斯加的淘金浪潮,或是德克薩斯的石油風潮,才比得上這股把互聯網當做購物中心的狂熱勁頭。目前20%的美國人每周至少花5個小時上網,其中大部分時間都在購物——大多數網站現在都會賣點什么。

格拉夫等人認為,這種購物狂潮的出現,從一個側面透露出一種人類迄今為止所患的新病癥——物欲癥。關于這一新病癥的臨床表現,格拉夫等人搬來《牛津英文詞典》的相關解釋作為說明的依據:“物欲癥(affluenza):名詞。一種傳染性極強的社會病,由于人們不斷渴望占有更多物質,從而導致心理負擔過大、個人債務沉重,并引發強烈的焦慮感。它還會對社會資源造成極大浪費。”

可以說,物欲癥的病理邏輯是,作為主體的人對物品的占有乃至消費總是處于不滿足的狀態,由此導致焦慮情緒越演越烈,難以控制,而這一情緒發展到徹底左右人們的日常心理和行為的地步,使身心淪為物欲的工具。此一結果顯然已經構成嚴重的心理疾患。當年,馬克思提出的所謂的商品拜物教問題可以說是物欲癥產生的一個直接根源。商品拜物教第一次確認了人與物之間關系的顛覆性改變,從物為人役搖身一變為人為物役。從馬克思到格拉夫,這樣的人與物之間關系的癥候性改變不能不成為一種必須正視的社會問題。

為什么會出現“物欲癥”這樣一種心理疾患呢?在我看來,這種癥狀的出現至少需要從兩個層面加以認識。

首先,“物欲癥”是欲望投射外部現實受阻的一個結果。欲望本身受到社會規范的約束,這是文明社會的基本法則。人的欲望投射通常有兩個路徑,一是人與人之間的投射,一是人與物之間的投射。在前消費社會階段,人對物的欲望投射固然存在,但是,由于生產規模和生產效率有限,物本身被限定在使用價值范圍之內,溢出現象少有發生,即使有形式大于內容的情形出現,也還是脫離不了使用價值占據主導地位的基本性質和基本格局。欲望本身是一種刺激反應性的心理活動,這也就意味著刺激得越多,欲望就會隨之變得越強。當然,在前消費社會,物的形式性尚未凸顯,形式性發揮作用是在使用價值和價值分離之后才有可能。一旦交換價值確立,物就脫離自身的直接的使用屬性,使該物具有了某種他者價值,符號價值也可由此引申而來,而這一價值后來成為物的具有決定意義的價值。

其次,消費社會的到來改變了一切。波德里亞在《消費社會》一書中專門討論過物品消費中的“浪費”現象。其實,消費社會的實質不在于消費,不在于物品按照使用價值的利用,不在于交換價值表現出來的形式性,而在于物可以超量使用(囤積、揮霍),因為消費社會提供了生產的無限可能性以及由此而來的物品的無限豐富性。消費社會里,物品(商品)的品牌性固然具有不可低估的商業價值,具有實現商業利益的最重要的消費引導功能,但是對于消費者來說,物品數量和品牌的疊加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消費”。應該說,波德里亞的這一觀察非常的深刻。他把消費問題尤其浪費性消費問題作為另一種甚至是社會不可或缺的“積極的功能”、一種社會邏輯,由此成為個體和社會的“價值、差異和意義的生產場所”。

物的揮霍還可以表現為另一種形態——符號性消費。在前消費社會,符號性已經存在,但是尚未進入日常生活而成為普遍的物品利用形式。消費社會的符號性不僅涉及商品品牌問題,而且通過不斷命名和詮釋把這種品牌意味轉換為一種符號價值,從而造成物自身的裂變,左右人對物的認知,進一步深入改寫人與物的關系。

無論是物的揮霍性消費,還是物的符號性消費,消費社會就是在如此地生產著更加肆無忌憚的欲望。消費社會的到來使人們越發意識到,它的最大能耐表面上看是使物的生產具有了規模性、批量性乃至無限性,其實更為關鍵的是,它徹底改變了物的存在方式——物自身的裂變,物自身脫離物的原初功能而具有了不可限量的自由,由此物成為一個“自由物”。自由物是對欲望的一種應和。消費社會中的物既是自身又不是自身,這一裂變具有兩個方面的影響:

一是物的不可估量的增長,導致物在人身邊的大規模堆積,物的存在已經遠遠超出人的生存需要乃至身份需要,人的空間被物大肆填充;另一是物具有了超越自身使用性質而進入非實用領域的能力,從而打造出自身的多樣化的變幻無窮的符號叢性,物甚至呈現出把人的存在替換為物的存在的趨勢,物開始徹底改寫人的存在方式。這一切為物欲的病態化提供了基礎。

欲望的絕對性:為什么會出現物欲癥?

既然物的裂變和符號增殖為欲望的滿足提供了無限的可能,為什么還會出現物欲癥呢?

從主體角度看,物欲癥是主體存在的匱乏特質所導致的一個必然結果。拉康在討論主體存在時曾提及匱乏。在拉康的理解中,欲望作為一種持續的力并不是心理意義上——那充其量只是一種力的效應——而是存在意義上的,欲望是存在的本質……如果欲望是存在的本質,那這個本質就是匱乏,欲望即是匱乏的欲望,欲望主體即是匱乏的主體。拉康的這一思想還可以進一步引申,欲望總是呈現這樣的性質:“欲望不再是對某個具體對象的欲望,而是對一個不可能的對象的欲望,由此導致的結果就是欲望的絕對性,是欲望的不可滿足性、不可還原性以及不可摧毀性。我們根本不知道欲望欲望的是什么,我們只知道欲望總是在欲望著:欲望欲望著,這就是欲望的絕對性,人作為一個欲望性的存在就處在這個絕對性的絕對控制之下。物欲乃欲望之一種,或者說是欲望的一種表征,它的出現同樣是主體匱乏的反映。而這一匱乏的最大問題,或者說能夠發展成為一種“癥”,就在于欲望始終伴人左右,成為一種揮之不去的主體生存狀態。

表面上看,消費社會的到來,使得物在不斷堆積,無窮無盡,無止無休,而欲望在不斷制造,無緣無故,無因無果。物始終處于一種延宕狀態,欲望也始終處于一種無止境狀態,兩者的遭遇導致了欲望對物的難以割舍的追求,由此導致了欲望對物追求的病態。

其實,匱乏才真正是主體存在的實現方式,而欲望恰恰迎合了這一實現方式。消費社會貌似為主體欲望的實現提供了無限可能,卻由于欲望本身的匱乏性,使得主體欲望的實現落入了一個有限與無限的循環。這也就從根本上解釋了為什么消費社會到來后,物品極大豐富,反倒人的欲望無法得到滿足,從而患上了物欲癥。真相其實在于,一旦人的欲望被發掘出來,它的匱乏性也就隨之而來,成為一種本體存在,表面上是欲望,實際上是欲望的匱乏,無從滿足,也無法滿足。

物凌駕于人之上:網購與“物控癥”的衍生

消費社會之所以關注物欲,謀求生產更多的物欲,甚至不惜制造出一種人類社會從未有過的新病癥——物欲癥,就是指望物欲自身生發出無所不能的投射功能,也就是說,人通過物的開發和物的占有制造出欲望,欲望越強烈,對物的投射就越強烈,而對物的開發和占有的力度就越大,欲望的邊界就越發膨脹,欲望的滿足反而越難充分。

這一投射的根本性結果,表面上看是在此基礎上所進行的資本主義生產和再生產變得一勞永逸,更深層的發掘則會發現,欲望與物的深度結合導致物自身的被重塑,而人由于欲望的驅使也開始偏離自身的生存狀態,這是一種物欲產生裂變后的難以想象的結果。人由自由人變為對象人,由對象人變為依附人,而物則由自在物變成對象物,由對象物變成自由物,主客二體在螺旋式變化中都走向自己的反面。把人制造為一個病人,一個需要不斷消費才能存活的病人,消費社會也就達到了它的目的,消費主導一切人的社會行為,消費在任何時空、任何意義上都名正言順,甚至都至高無上。

當下,網購已經不僅僅是一種消費,或者本質上已經脫離了消費社會意義上的消費。網絡的超級化(無所不能)和網絡的全球化(無處不在)成為常態,網絡技術的發展也已使移動終端成為人們身體的重要器官,網購也從日常生活的流俗走向在日常生活的流俗之外添加上儀式的制造,因此,網購之對象在高技術的護佑下具有了君臨一切的可能性。網購不再僅僅是參與人的消費行為,滿足人的占有欲望,更有甚者,它在與人的欲望打交道的過程中,悄然改寫了消費規則,悄然替代了占有位置,直至變被動為主動,開始操控人的欲望,開始操控人的占有,徹底顛倒物與人之關系。這是一種更加直觀甚至更加致命的社會癥候。網購本身成為一個事件,比照格拉夫的“物欲癥”,我姑且稱之為“物控癥”。

物欲癥是一種人對物的病態欲望的表征,物控癥則是一種物對人的占有本能的操控。主體匱乏的存在狀態所導致的物欲延宕乃至焦慮,成為人們患上物欲癥的根本原因,也就是說,物欲癥是主體尚有回味和反思的一個結果;而人的占有本能被操控,物對主體占有的零距離剝奪,成為物控癥產生的根本原因。網購的便利化、人性化和生活化催發物欲癥的流行,而網購的絕對化、操控化、儀式化導致物控癥的徹底實現之可能。

物欲為何會蛻變為物控?這當然是人自身存在方式改變的結果。欲的消退(遮蔽),購的崛起(呈現),構造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型人/物關系。以往的欲望由于無法滿足(或者說匱乏)而導致病癥,也由病癥帶來更多的想象、更多的幻覺、更多的愛戀,而欲望所驅動的物性裂變和符號增殖,兩者千方百計地填補著物欲,當然也在主體的匱乏和主體幻覺中制造了更為變本加厲的欲望。

下單、“秒殺”與“剁手”:人如何被“物欲癥”與“物控癥”擊垮?

客體的誘惑構成對主體欲望的顛覆,一切由客體發出,最終回歸客體。客體成為主、客關系中的主宰者,或者成為主體欲望被誘惑完全控制的俘虜。我們不妨看一則隨意從網上下載到這里的一則具有典范意義的網購故事。

每天上午8點一刻左右,沈玲第一個來到辦公室,在啟動辦公電腦的同時,她都會打開手機淘寶看看,聚劃算的團購今天又有些什么新貨。

瀏覽了一圈,沈玲相中了一款原價299元的電烤箱,當天限時購只要99元。隨后她把團購鏈接分享到自己的微博上,讓粉絲好友也可以購買。

中午12點過,沈玲接到了兩個快遞電話,這是她前兩天在淘寶上購買的睡衣和零食到貨了。沈玲告訴記者,每到換季的時候,她都會在淘寶上購置一堆當季“新品”,平均每天都有兩三個包裹,多的時候五六個。

傍晚6點下班,沈玲拎著兩袋戰利品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別以為她的一天就這樣結束了,晚上才是重點。沈玲說,每天吃了晚飯,她都忍不住躺在床上逛逛淘寶,看看自己收藏的店鋪是否有更新,收藏了幾個月的寶貝是否降價……每次都要零點過了才肯睡覺。

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網購者畫像。她表示說,“一天不下單,心里就長草”。更為關鍵的是,她還說,“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候,就是拿著手工刀,劃開一個又一個包裹的透明膠封條”。物控癥就是表現為這樣一種人心甘情愿、甚至快樂無比地把自己的身心變為物的直接役使者的狀況。網購者的一天價值就在于自己直接參與從瀏覽選物、點擊下單、快遞收物乃至拆裝驗物這一流程中,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其中的一份子。物控通過把對物欲改寫為被物誘惑,把人分割為一天之中的不同時段加以占有,通過虛擬控物的快感和接受物品的儀式化,使物誘對人的占有達到本能深度。

還有幾個常用的網購流行語——秒殺、剁手、海淘——也非常值得玩味,物(客體)在最大意義上擊垮主體,使主體失去往日的地位和尊嚴,它們的出現無疑暴露出網購的深不可測的物控性質。

“秒殺”就是物(客體)誘惑主體從而打垮主體的結果。物的殺手锏就是召喚主體毫不猶豫地實施所謂的“秒殺”,表面上看,主體在盡可能短的時間里完成了對物的占有,以此獲得了攫取的快感,達到了獲取對象的目的,滿足了占有的欲望,但實際上“秒殺”的實施主體是在一種理智缺失、情緒失控、心理紊亂的狀態下完成的動作,一個“快”字把主體行動的理由打亂了,也把事物存在的節奏打亂了,把時空秩序的安排打亂了,混亂中的主體喪失了思考和反省的能力,也因此失去了主體選擇的合理性,物在“秒殺”中的絕對性和毋庸置疑性徹底顛覆了主體自詡的身心一體,主體被置于誘惑的“全景敞視”之下,失去了自身的把控,也即失去了自身的自由,成為物任意擺布的人偶。

其實,人在狂購中已經失控,沒有辦法停止手的點擊動作,患上了一種肢體點擊神經質——又一種精神誘發導致的身體疾患。用于網購點擊之手在人的活動中,已經遠遠超出了傳統意義上手的使用范圍。“剁手”的潛語境是在述說網購的瘋狂和占有物的任意和自得,其實則是主體在變態中被客體控制的一大奇觀。

網購中欲與控之關系所出現的根本性翻轉仿佛是在不經意間完成的。表面上看,物誘中網購所引發物的超常規裂變,此一裂變如同物的癌癥,它的使命就是裂變、擴散和吞噬,是使有機體徹底崩潰,從而達到完勝之目的。它不再顧及主體之欲望,把欲望不斷后推,不斷未來化,從而成功操控人之欲望,實際上也在把欲望推向絕望,使絕望之人成為失控的主體,成為易于虜獲的對象;物誘甚至來不及顧及役使中人的無奈和無能,主、客之間的距離瞬間瓦解,物的操控在瘋狂的點擊中瞬間完成,人與物空間消弭的零距離徹底埋葬了人之為人的尊嚴,物直接攫取人的身心。

物控癥某種意義上消弭了欲望實現的焦慮,欲望的匱乏似乎在物控癥中走向了自己的終結,尤其是物控癥與網購的結合,更為欲望的匱乏帶來解決的生機。物控導致了主體的匱乏,利用了主體的匱乏,從而使得大他者毫無著力點,這是一種伊托邦場域下網購的策略和勝利。

伊托邦與網購的神話:物如何成為人的主宰者

如果說物欲癥是消費社會的一個標志,那么物控癥就成為網絡社會的一個標志,而網絡社會作為一種社會機制,其最大的特質就是伊托邦。伊托邦下的物控癥具有更為致命的意識形態魔力。

提及伊托邦,實際上,或許還有一個與此相關的概念值得參照——異托邦。福柯在《另類空間》一文中提出“異托邦”概念,旨在說明與烏托邦相對的一種另類的社會文化形態,它的時空安排和位置關系都與傳統不同,具有奇異的他性特點。異托邦的內在特質規定“我們不是生活在一個同質的、空的空間中,正相反,我們生活在一個布滿各種性質、一個可能同樣被幻覺所縈繞著的空間中”。

那么,什么是伊托邦呢?

伊托邦是一個全新的社會機制,它是人類社會迄今為止所發生的最大限度改變存在方式的一整套話語。米切爾(William J. Mitchell)把伊托邦定義為所謂的“數字時代”。米切爾試圖說明,伊托邦所帶給我們的改變遠遠超出以往的歷次革命,

從傳統視角觀照伊托邦,其異托邦性確鑿無疑,其技術進步的特點和全面變革的態勢已經從內到外對人進行了徹底的征服。伊托邦所建構的世界試圖使人的以往一切生活方式喪失合理性,甚至變得荒謬。伊托邦如同一個潛力無限的危險的“大他者”。難道今日已經發展得風風火火的網購不就是這個所謂的伊托邦對當下人的日常狀態的一次大規模侵入和顛覆嗎?物控癥的瘋狂流行不正是作為異托邦“大他者”的伊托邦作用于人的日常生活的致命結果嗎?

顯然,今天的伊托邦不再是現實的帝國,而是網絡的帝國。伊托邦帶來的改變是整個社會性的,對人的改造也是全面顛覆性的,它制造了意識形態幻覺,甚至使其成為人們日常生活須臾無法離開的依據。我們這里所討論的網購正是在伊托邦里找到了最合適生存的土壤,網購也由此成為伊托邦的最可信乃至最有魅力的鏡像。

借助伊托邦的無所不在和無所不能,網購發展成為物控,并導致物控癥的發生。網購不是消費,而是物控,這是伊托邦語境下網購的不容忽視的全新特點。伊托邦驅動的網購使物控的潛能得以淋漓盡致的發揮。新的生活方式在網購中搭建完成。我們馬上就會清楚地看到,網購施展的物控以一種幽靈化方式擺布著物,網中之物如同幽靈,物在網中裂變、增殖,更添加了其控制力,其震蕩產生的效果令人不可預期。

從最本質的意義上,物開始反過來重構人的生存空間,重新定義人的活動方式,重新分配人的感性經驗。物控癥引發時空壓縮,而物憑借這一壓縮自身卻不斷膨脹。壓縮導致膨脹,膨脹不僅是物的膨脹,還表現為人心的膨脹,人五官感覺的膨脹。這一結果非常隱秘,它通過對人的趣味的整體發掘和掌控達成潛移默化的改變。物控癥在對人的身心操作中獲取對整個人群、整個社會的控制力。網購實際上成為一種偽裝,物控癥是其背后的目的。

就在物控癥發展到一定階段之時,“雙十一”和“六一八”出現了,它不僅把“秒殺”、“海淘”、“剁手”這些經典的網購行為集合成一個異托邦意義上的伊托邦效能,構造了一個網購集群的奇跡或神話,而且物控癥在這里找到了更為有效的意識形態的神話形式。“雙十一”和“六一八”的故事是主體靈魂出竅的故事,“雙十一”和“六一八”故事是客體完勝的故事。此刻主體欲望的投射已經不再呈現為主體自身的價值,網購作為一種替代符號,借助儀式化的神話制造顯豁出物控癥的本真。

“雙十一”和“六一八”具有超出于營銷之外的更大的野心,它的意識形態話語更具魅力。如果我們賦予它以足夠的能量,或可以說,它是網購在物控癥意義上的成人禮。“雙十一”和“六一八”最耀眼的意識形態神話敘述是抽象數字的高密度展示,也就是說,物控癥在時空高度聚合下,極力壓縮人們對于網購的想象,使得網購之物本身抽象成為數字,網購行為的數字化成為一個有無限意涵的符號。

“雙十一”和“六一八”的有關報道,無論是網購量還是網購率,再有就是網購面(國家和地區),都由數字來直接說話,更有甚者,這里的數字都具有驚人的量級,如果說它們的出現是前所未有的數字轟炸,也不為過。人們對數字的感覺通常是日常性的。網購中的數字戰略,就是徹底顛覆人們日常的數字經驗,以“數字奇觀”顛覆人們建立在常識性經驗基礎上的正常心智,從而引發瘋狂的數字崇拜。

超出經驗的抽象數字顛覆了人們的常識性感知,帶來神話色彩,成為攫取人們心智的超級手段,如同攝取了人們的靈魂,缺少靈魂之人不再具有意志和健全心智,只能表現出迷狂性崇拜。還有就是數字與時間之比。數字的向上跳躍,不僅有超出萬的數字,十萬,百萬,千萬,億,十億,百億,千億……而且這些數字的發生是以秒、分、時的時間單位內發生,時間與數字之比極其短暫,大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人們的心理極限面對這樣離奇的挑戰,最終只有崩潰。抽象數字在時間的裹挾下獲得了徹底的勝利。

“雙十一”和“六一八”現場制造的人潮和數字潮帶來了一場偽狂歡,因為它不是人的狂歡,而是物的狂歡;它不是主體占有欲望的勝利,而是客體深度誘惑的勝利。成人是要用年齡來標示的,物的“成人”也要由數字來標示,而物控癥的完成更離不開數字潮和由此衍生的數字奇觀。如果我們把網購制造的數字奇觀算作一次物控癥的成人禮,那么確實沒有什么比天價數字更具有指標意義。物控癥使辯證法的平衡被打破,在超級螺旋中,物控達到了它的不可預知、不可名狀的狀態。因為物控癥的數字化本身超出了人實存意義,它的界限到底會在哪里,就成為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有聊天室的彩票app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